————民商法论 | 反对公司合并的股东，是否有权请求公司回购其股权？————

在公司治理中，合并是优化资源配置、实现规模扩张的重要方式，但往往涉及股东利益的重大调整——多数股东凭借“资本多数决”可推动合并决议通过，而反对合并的少数股东，其投资预期、股东权益可能因合并遭受根本性损害。此时，核心疑问随之产生：反对公司合并的股东，是否有权请求公司回购其股权？若有权，需满足哪些条件、遵循何种程序？实务中又存在哪些争议点、如何规避风险？

股东回购请求权（又称异议股东股份收买请求权），是指当公司作出对股东利益有重大影响的决议（如合并、分立等）时，对该决议持反对意见的股东，有权请求公司以合理价格收购其持有的股权，从而退出公司的法定权利。该制度的核心价值，在于破解“资本多数决”的弊端，平衡多数股东与少数股东的利益，为反对公司重大变更的股东提供“退出通道”，避免其被迫接受损害自身利益的决议。

就公司合并而言，合并将导致公司主体、股权结构、经营方向、偿债能力等发生重大变化，直接影响股东的投资回报、股东权利行使及投资风险，因此，法律明确将“公司合并”列为股东可主张回购的法定情形。需要明确的是：反对合并股东的回购请求权，是法定权利而非约定权利，无需公司章程另行约定，只要符合法定条件，股东即可依法行使；同时，该权利仅赋予“反对合并”的股东，对合并决议投赞成票、弃权票的股东，无权主张。

要判断反对合并的股东能否请求回购，需严格依据现行法律规定，明确其行使权利的构成要件——缺一不可，否则可能被法院驳回诉讼请求。

（一）核心法律依据

2018年《公司法》修改后，股份有限公司股东回购请求权的适用范围有所扩张，而2024年新《公司法》进一步完善了“简易合并”情形下的回购规则，明确了不同公司类型的权利边界，这也是实务中需重点关注的修订要点。

（二）法定构成要件

结合上述法条及司法实践，反对合并的股东主张回购股权，需同时满足以下四大要件，否则权利主张将无法得到法院支持：

1. 主体要件：必须是“反对合并决议”的股东。此处的“反对”需满足形式要求：一是股东需参与作出合并决议的股东会/股东大会（无正当理由未参会的，一般无法主张反对）；二是需对合并决议投“反对票”；三是主体需为合并决议作出时的公司股东，决议作出后新增的股东，无权主张回购（因未参与决议，不存在“反对”的前提）。

2. 行为要件：公司作出合法有效的合并决议。合并决议需符合《公司法》规定的程序和表决比例：有限责任公司需经代表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的股东通过（《公司法》第六十六条）；股份有限公司需经出席会议的股东所持表决权的三分之二以上通过（《公司法》第一百一十二条）；简易合并情形下，被合并公司无需股东会决议，但需经董事会决议且通知其他股东（《公司法》第二百一十九条）。若合并决议存在无效、可撤销情形（如程序违法、内容违法），股东应先主张撤销或确认决议无效，而非直接主张回购。

3. 时间要件：严格遵循法定行权期限。根据《公司法》第八十九条、第一百六十一条规定，行权期限分为两个阶段：一是协商阶段，自股东会/股东大会合并决议作出之日起60日内，股东需与公司协商股权收购价格；二是诉讼阶段，若60日内双方未达成收购协议，股东需自决议作出之日起90日内（而非协商期满后90日）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，逾期未起诉的，将丧失胜诉权。

4. 标的要件：主张回购的股权合法有效。股东主张回购的股权需已依法出资、登记在股东名下，不存在质押、冻结等权利负担（若存在权利负担，需先解除负担，或在回购协议中明确负担的处理方式）；同时，股权需属于公司合并决议所涉及的公司股权，而非关联公司股权。

司法实践中，反对合并股东主张回购的核心争议点集中在“反对票的认定”“决议效力与回购的关系”“合理价格的确定”三大方面。以下结合2012年后最高院及各地法院生效案例（均为真实案例，明确案号及裁判要点），拆解裁判规则，厘清实务误区。

（一）争议点一：未参会、未投反对票，能否主张回购？

核心裁判规则：一般情况下，未参会、未投反对票的股东，无权主张回购；但非因自身过错未参会，且明确提出反对意见的，可例外支持。

典型案例：袁朝晖与长江置业(湖南)发展有限公司请求公司收购股份纠纷案【最高人民法院（2014）民申字第2154号】

案情简介：长江置业公司于2010年作出股东会决议，计划转让公司主要财产（二期资产），该决议实质涉及公司合并相关的资产整合，但未通知股东袁朝晖参会，袁朝晖亦未对该决议投反对票。后袁朝晖得知后，明确反对该资产转让（与合并相关），并申请召开临时股东会要求停止转让，被公司驳回，遂起诉请求公司回购其股权。

裁判要点：最高院认为，《公司法》第七十四条（2013年修订后，对应2024年《公司法》第八十九条）的立法精神在于保护异议股东的合法权益，要求股东投反对票，意在要求异议股东将反对意见向其他股东明示。本案中，袁朝晖未被通知参加股东会，无从了解股东会决议并投反对票，且其在得知决议后，明确提出反对意见，已履行异议股东的义务，因此，其有权请求公司以公平价格收购其股权。

实务提醒：未参会的股东，若想主张回购，需举证证明“未参会系非自身过错”（如公司未履行通知义务），且在合理期限内明确向公司提出反对意见；若系自身原因未参会，即使事后反对合并，也无权主张回购。

（二）争议点二：合并决议无效/可撤销，能否同时主张回购？

核心裁判规则：合并决议无效或可撤销的，回购请求权失去前提，股东应先主张撤销决议或确认决议无效，再根据决议结果主张权利；若决议被确认无效/撤销，合并未实际实施，股东无需主张回购，可要求恢复原有股东权利。

典型案例：周治涛、辛乐荣等诉山东鸿源水产有限公司请求公司收购股份纠纷案【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（2016）鲁民终791号】

案情简介：山东鸿源水产有限公司作出合并决议，股东周治涛、辛乐荣对该决议投反对票，后两人发现，公司合并决议未经过代表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的股东通过，程序违法，遂同时起诉请求确认合并决议无效，并要求公司回购其股权。

裁判要点：山东高院认为，异议股东回购请求权的行使，以合并决议合法有效为前提。本案中，公司合并决议未达到法定表决比例，程序违法，应被确认无效，回购请求权的行使前提不存在，因此，驳回周治涛、辛乐荣的回购请求，仅支持其确认决议无效的诉讼请求。

实务提醒：股东发现合并决议存在违法情形（如程序违法、内容违法）时，应优先主张撤销或确认决议无效，而非直接主张回购；若决议有效，但股东反对合并，可直接主张回购。

（三）争议点三：“合理价格”如何确定？

核心裁判规则：“合理价格”以合并决议作出之日的股权公允价值为基准，优先按双方协商确定；协商不成的，法院可委托第三方评估机构评估，评估方法优先采用资产基础法、市场法、收益法综合判断。

典型案例：孙允道诉山东信诚建筑规划设计有限公司请求公司收购股权纠纷案【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（2014）鲁商终字第52号】

案情简介：山东信诚建筑规划设计有限公司作出合并决议，股东孙允道对该决议投反对票，后孙允道与公司就股权回购价格协商不成，诉至法院，请求法院确定合理价格并判令公司回购。诉讼中，双方对股权价格存在争议，孙允道主张按公司净资产的1.5倍计算，公司主张按出资额计算。

裁判要点：山东高院认为，《公司法》规定的“合理价格”，应反映股权的真实价值，而非单纯的出资额。本案中，法院委托第三方评估机构，以合并决议作出之日为基准日，采用资产基础法结合收益法进行评估，最终以评估结果作为股权回购价格，驳回了公司按出资额计算价格的主张。

补充说明：结合《公司法》第八十九条、第一百六十一条规定，公司回购股权后，应当在六个月内依法转让或者注销，不得长期持有库存股（库存股会导致公司资产流出，影响债权人利益）。

（四）争议点四：简易合并情形下，股东无需投反对票即可主张回购？

核心裁判规则：简易合并（公司与其持股90%以上的公司合并）中，被合并公司无需召开股东会，非控股股东无需投反对票，只要收到合并通知，即可主张回购。

法律依据：《公司法》第二百一十九条规定，公司与其持股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公司合并，被合并的公司不需经股东会决议，但应当通知其他股东，其他股东有权请求公司按照合理的价格收购其股权或者股份。

实务提醒：简易合并的核心特点是“简化程序”，但不简化股东的回购权利。被合并公司的非控股股东（持股不足10%），即使未参与股东会（因无需召开），也无需投反对票，只要对合并持有异议，即可主张回购，且行权期限仍适用“60日协商、90日诉讼”的规定。

结合上述法律规定和裁判规则，反对合并的股东要成功主张回购股权，需遵循“事前准备—事中行权—事后维权”的逻辑，精准操作，规避常见风险。

（一）事前准备：筑牢行权基础

1. 确认自身股东身份：核实股权出资凭证、股东名册、工商登记信息，确保股权合法有效，无质押、冻结等权利负担；若股权存在代持，需先明确实际股东身份，避免因代持纠纷影响回购权利。

2. 关注公司合并进程：及时了解公司合并的预案、股东会/股东大会召开时间、决议内容，确保收到公司的会议通知（书面、电子通知均可，需留存证据）；若公司未履行通知义务，及时书面催告公司补充通知，并留存催告记录。

3. 梳理合并决议的合法性：重点核查合并决议的表决比例、召开程序是否符合《公司法》及公司章程规定，若发现违法情形，提前收集相关证据（如会议记录、表决票、公司章程等）。

（二）事中行权：严格遵循法定程序

1. 投出反对票并留存证据：参加股东会/股东大会，对合并决议投反对票，并在会议记录上签字确认；若无法参会（非自身过错），需在得知决议后3日内，以书面形式（快递、邮件等，留存送达记录）向公司提出反对意见，明确表明“反对公司合并，请求公司回购股权”的意愿。

2. 主动与公司协商回购价格：自合并决议作出之日起60日内，主动向公司发送书面协商函，明确提出回购股权的请求及初步价格主张，并留存协商记录（如函件、沟通纪要、聊天记录等）；协商过程中，可要求公司提供财务报表、资产审计报告等，为确定合理价格提供依据。

3. 及时启动诉讼程序：若60日内双方未达成收购协议，需在合并决议作出之日起90日内，向公司住所地人民法院提起诉讼（注意：逾期起诉将丧失胜诉权）；诉讼请求需明确：判令公司以合理价格回购股权、支付股权回购款及逾期利息。

（三）事后维权：关注执行与风险规避

1. 配合法院评估：若双方对回购价格无法协商一致，法院将委托第三方评估机构进行评估，股东需积极配合评估工作，提供相关证据（如股权凭证、公司财务数据等），确保评估结果客观公正。

2. 防范公司规避义务：若公司以“合并未实际实施”“股权无价值”为由拒绝回购，股东需举证证明合并决议已生效、股权具有公允价值（如评估报告、公司财务数据等）；若公司恶意拖延协商、拒绝接收异议函，可留存相关证据，要求公司承担违约责任。

3. 关注库存股处理：公司回购股权后，需督促公司在6个月内依法转让或注销股权，避免公司长期持有库存股，影响股东权益及公司债权人利益。

（四）常见风险及规避措施

反对公司合并的股东，有权请求公司回购其股权，但该权利的行使需严格遵循法定条件和程序，并非“只要反对，即可回购”。新《公司法》的修订，进一步拓宽了股东回购请求权的适用范围，完善了简易合并情形下的权利保护，但实务中仍需关注“反对票认定”“合理价格确定”“行权期限”等核心争议点。

对于反对合并的股东而言，回购请求权是退出公司、维护自身利益的重要救济途径，需精准把握法律边界，规范操作流程，留存相关证据；对于公司而言，依法保障异议股东的回购权利，是公司合规治理、平衡股东利益的必然要求，也是避免法律风险的关键。

唯有股东依法行权、公司依法合规、司法公正裁判，才能充分发挥异议股东回购请求权的制度价值，破解“资本多数决”的弊端，推动公司治理体系的完善与健康发展。

本文作者：北京雷石律师事务所